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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土沟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664    更新时间:2014-7-25

                   青土沟

                       张玺

    滚滚的渭河水在火焰山脚下流过,山上退耕还林栽种的树木郁郁葱葱。保昌楼在翠柏的掩映下,显得更加雄浑庄严。站在穿越河浦山隧道的高速公路渭河大桥上,望着身边来回穿梭的车流,望着城里鳞次栉比的高楼,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那寂寞、荒凉的青土沟仍然原始的沉睡着,那带碱的土崖上依然生长着稀疏的蓬草,沟里仍然流着苦涩的青绿色细流,沟的两旁仍然没有丝毫的足迹,就连放羊娃也都不到那里去……
    卫国站在大桥上,背靠围栏,呆呆地望着青土沟,望着,望着,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泉涌般的泪珠从他面颊上滚落下来,那心酸的泪水似乎在诉说着四十三年来一直埋藏在他心底的难以忘怀的不幸初恋。

时代的变迁,命运的支配,给人生带来了难以预测的酸甜苦辣。
那是一九六六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以阶级斗争是纲”的标语贴的到处都是。这一年打破了以前的考试制度,实行推荐与选拔制,六六届毕业生政审不合格的全部被逐出校门。
   卫国回首凝望着培养他多年的母校,强忍住即将流出的泪水,缓步回到家里。父亲见他拖沉重的脚步和抑郁的脸色,问了一声:“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学校没有出什么事吧?”。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委屈,伏在桌案上声嘶力竭的痛哭起来。父亲见此情景心里已明白,用安慰的口气说:“不要哭了,是我害了你,是这个家庭害了你……”听到父亲责怪自己的话,卫国霍的站起来,擦掉满脸的泪水,拉着父亲的手说:“爸,您是我的好父亲,您为人耿直笃厚,当过老师,任过督学,您没有做错什么,您教过的学生中,现在有教授、有校长也有老师……都是难得的人才。”父亲听了卫国的一番话,内疚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就好好地哭一场,把心里的痛苦和委屈全哭出来,或许会好受些。”母亲是个小脚女人,没有上过学,是一位贤惠善良的农村妇女,很善解人意,她一言未发,拉着父亲出去了。
   泉涌般的泪水掉在桌案上,卫国用衣袖擦掉泪水,呆呆地坐着,里思绪万千,心情难以平静。失去了学习的机会,就要进入人民公社的门栏,从此将开始他艰难的人生。
擦掉泪水,把学校领回的毕业证书夹在像框背后,把从初一到初三的各科书籍和作业本分类用铁丝装订在一起,用口袋里仅有的几毛钱买了个日记本,准备在闲暇时间自学。
   天渐渐的黑下来,窗外星星眨巴着,屋里一片漆黑,卫国紧闭双眼,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班主任司老师和蔼可亲的面孔,陶宏亮老师富有表情地讲课,还有同桌的她。一幕幕浮现在他的眼前……
                     
   卫国家座落在九角湾中部,东房靠马路,是生产队的文化室,也是全队男女老少聚集等待队长安排农活的地方。文化室的隔壁就是春花家。卫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参加到这个群体中等候安排,感觉到大家都在注视着他,有同情的目光,有嘲笑的目光,也有爱慕的目光,各种目光使卫国显得十分尴尬。
生产队长五十来岁,外号叫黄背儿,他中等身材,长方形脸上嵌着一对蒜头耳,一双鼠眼不停地转动,稀疏的头发呈灰黄色,大鼻孔,蛤蟆嘴,一说话就露出上下两排黄牙,一见就令人发呕。他拉起嗓门,趾高气昂地喊道:“妇女在北园地里锄草,男人上火焰山种洋芋……”卫国随着大家一起上山,临走时队长叫他背上一个木斗。
太阳从火焰山顶冉冉升起,朝霞给威远古城披上多彩多姿的新装,显得分外妖娆。含有泥沙的渭河水像一条淡黄色的绫带滚滚东流,两岸农田生机盎然。湿润清新的空气夹杂着禾苗和泥土的芳香沁人肺腑,卫国第一次感受到了家乡的可爱,山河的壮丽。
   阳春三月,正是洋芋下种的季节,梯田地里墒情很好。到地头队长叫大家休息片刻,等架好牲口套好犁播种洋芋。初到地里干活的卫国对农活一窍不通,还以为队长让他背木斗是照顾他,把洋芋籽倒在斗里遗籽。然而,事情恰好相反,是叫他给犁沟里撒粪,而这是一项既脏又累且富有经验的农活,粪堆均匀的堆在地里,一亩二十堆,有经验的老农,能把握好粪的适量,犁到粪堆正好撒完。对于卫国这样初次撒粪的学手,不是犁到粪堆没有撒完,就是粪不够,不是把没有撒完的粪往远处移,就是把远处的粪往近处移,闹得他跑来跑去,累的满头大汗,不少社员偷偷嘲笑,正在他脚忙手乱喘不过气的时候,队长拉长嗓音喊:“休息吃干粮”。
   多数社员没有干粮,只少数家里有工作人员的或队里当干部的才有,队长从干粮袋里拿出锅盔大口吃着,嘴里还说着脏话,姿态傲慢无礼。有几个老年人抽着旱烟躺在崖畔,有的社员干脆把草帽盖在脸上闭上眼,伸长腿睡在山地里。
   卫国坐在地埂上,望着蜿蜒起伏的山峦,陇海线上奔驰的列车,白石头川笔直的公路,殷家山、碌碡坡上依稀可见的村落,满山的梯田,顿觉轻松了许多,不由的吟起《悯农》:“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正在卫国望着田野,陷入沉思时,春花姑娘凑在卫国身边小声说:“卫国哥,队长故意给你难看,你要想开点,你撒粪时离粪堆近了,感觉撒不完,就给犁沟里多撒点,粪堆远了就给犁沟里少撒点,免得来回奔跑,要开动脑筋,随方就圆,不要固执,”听了春花姑娘的一番话,卫国像解开了一道数学难题,顿觉如梦初醒。依照春花姑娘的指点去做,卫国悠然跟在犁的后面,少流了汗水,轻松了许多。
    春花芳龄十八,高鼻子、大眼睛、长辫子、红唇皓齿、体态修长,她那身虽旧但合体衣着,尽显出少女应有的特征,魅力无穷。春花虽然没有上过学,却口齿伶俐,聪明过人。她祖上也是城里北关的大户人家,由于先祖吸食大烟,导致家道衰落,一贫如洗,全家七口人住在卫国家私改的东面角房里。家中大小事由母亲说了算,她母亲是队里有名的“难缠婆”,谁惹了她,就没完没了,自然她父亲就成了有名的“怕老婆”。
    虽然失去了昔日同窗,却迎来了并肩垅田的春花姑娘,不论干什么活她都提醒卫国,在春花的帮助下,卫国惆怅烦躁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从无言到有言,从愁容到开朗,干活时她总是挨到卫国身边:推地时,刨子总是往卫国前边地里推来,帮助卫国;锄草时,多锄卫国应锄的;割麻时,把两人的连割带捆……卫国从心里感激她,渐渐产生了爱慕之情。
   春花处处关心帮助卫国,村民们看的一清二楚,他们有的说:“春花长的如花似玉,是个好姑娘,队里那么多年青小伙子,咋就看上个地主崽子,图个啥?学校都因他是地主子女而被开除,流放到农村,他父亲是国民党残渣余孽,抬不起头,嫁到他家,一辈子不得好过,真是往火坑里跳。”有的却说:“人家春花姑娘没有看错人,卫国这孩子长的不错,端端的鼻梁,清秀的面颊,炯炯有神的眼睛,做事潇洒大方,气度非凡,要不是家庭影响,说不定前途无量,以后社会的变迁谁能说个准……”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卫国心里特别难受,眼巴巴望着心爱的姑娘,面对残酷的现实,就是真嫁给他,也确实是让人家往火坑里跳呀!

   盛夏六月是麦子成熟的时候,火辣辣太阳晒得人喘不过气来,偶尔吹来一阵微风,顿觉舒畅,随风翻起轮轮金波,使麦穗发出沙沙的响声。黄背儿旋转着鼠眼,拿着做样子的镰刀,在麦地里转来转去,瞅着队里的年轻姑娘,象发骚的叫馿,吼起了山歌:“一朵牡丹半朵开,把你的脸蛋转过来”。一位山区来的海棠姑娘应声而对:“俺的脸面就不转,把你光棍的心操烂”。顿时麦地里一阵笑声。黄背儿朝姑娘瞄了一眼,不服气地唱道:“纺线车儿纺线哩,活把肠子想断哩,肠子想断心想干,芍药想成了牡丹”。姑娘毫不示弱地唱道:“天凭日月人凭心,姑娘们凭的是良心,干坏事的阿哥你听着,徒劳找了个墓坑坑。”麦田里又响起了阵阵笑声,姑娘讽刺嘲弄的山歌,使黄背儿哑口无言。
   这位大胆的姑娘,之所以敢当众羞辱黄背儿,是因为她出身贫农,丈夫参军是共产党员,阿公是社里会计。卫国从心里佩服她。
   队里有个半大脚的孙大娘,年逾古稀,贤淑勤快。在一次劳动放工时,记工员因有事不在地头,黄背儿要她记出勤人数,她拿起笔书写流利,字迹工整,卫国很惊讶。那时生产队里识字的人不多,就连十几岁的年轻人,都迫于生活很少读书,何况是一位古稀老人。卫国好奇的问她:“大娘你上过学堂?”孙大娘说:“没有,”“那为什么写得这么一手好字?”她看了卫国一眼说道:“我的父亲是清末进士,我是受父亲影响识了几个字。”出身书香门第的孙大娘很有眼光,看事透彻,有远见,她从不说三道四,面容可鞠,为人和善,同情卫国,卫国打心眼里敬重她。
   一天旁晚,月朗星稀,卫国全家人围坐在父母身边吃晚饭,院里传来了孙大娘的声音,卫国母亲忙出来招呼,把孙大娘迎进屋里,给她倒上一杯水。孙大娘开门见山地说:“最近队里社员说都春花和卫国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年龄正好,人也般配,我来先问你二位老人,如同意,就去春花家问她父母,如愿意也是好事成双,孩子年龄大了,该成亲了。”母亲打推辞的说:“我们这个家孩子多,生活困难,又加上成份大,怕人家不答应,谁愿把自己的骨肉往火坑里推?我家卫国虽然懂事,年龄也大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也着急,就怕不答应时给你难看,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这个谁也说不准,不过这个红娘我愿意当,这座鹊桥我愿意搭。”说罢就走了,母亲把孙大娘送出门,直到看不见身影才返回。
   卫国躺在床上,关了灯,漆黑的屋里静悄悄地,只有钟表的滴嗒声有节奏地响着,铛!十二点,铛!一点……他失眠了,心乱如麻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他象一叶卷入漩涡的小舟,不知所措。春花那乌黑油亮的辫子,花容月貌的模样,亭亭玉立地身材,在卫国眼前越来越清晰……
花,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爱你!你为什么要靠近我,帮助我,难道你不怕我身上的阶级异味会给你招来祸端,影响你的前程?在当今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亲戚、朋友都不认我们了,你更应该远离我才是,越远越好,我不能自私,和你在一起会给你带来不幸,会像我一样被人污骂为四类分子子女,地主羔子,将永无出头之日,你可选择比我更好的……想着想着,情感的热泪顺着脸颊流落在枕头上。形势、社会地位,迫使卫国对这个有情有意的姑娘产生了一种责任感——不能娶她,但应该保护她,让她得到幸福。
   想着半大脚孙大娘和她那流利的一手好字,想着一个受人歧视,饱受政治迫害和虐待的人,还有人当媒,有姑娘爱慕,更增强了卫国对人生的希望和奋斗的决心,更坚定了他树立美好的人生观的信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着想着,不觉进入梦乡。

   秋高气爽,正是大麻成熟的季节。陇西北园一带土地肥沃,水量充足,平展的沃地一直绵延到火焰山脚下,这里水渠纵横交错,以种植大麻而闻名,陇西的大麻麻杆高七到八米,枝干匀称,沤制出的麻又细又白,质韧而优,是做绸缎的重要原料,整个北园除少量耕种些小麦外,其余土地全种大麻。待到起杆,遮天蔽日,秋风吹来,枝叶起舞,绿浪翻滚。
    大麻收割后,捆成把,运到挖好的水池旁,一层层装到池里,上面横放着椽檩,椽檩上再压石头,避免打上水后麻杆漂浮起来。半月左右,有经验的老农就时刻守护在池旁观察。俗话说“喝了一杯茶,误了一池麻”。说的就是沤麻的时间很关键:过了时辰麻皮在杆上脱落,麻质成绿色,不洁白,影响质量,减少收入;时辰不到,麻皮又剥不下来。
   初秋是多雨的季节。这天,凉风嗖嗖,乌云密布,阴沉沉地从西边压过来,黄背儿队长放开喉咙喊道:“麻熟了,快到北园里捞麻”。社员们匆匆忙忙,有的穿雨衣戴上草帽,有的穿上破棉袄,卫国二十出头,且身强力壮,只穿着平时穿的衣服就和大家一起去捞麻。清除掉压在麻杆上的石头椽檩,麻杆立刻浮上水面。队长要卫国下池,卫国毫不犹豫地脱掉外衣、长裤,只穿着裤头、背心跳到池子里,左右开弓,把麻杆从两个方向传递给大家,大家排成长队相互传递。麻杆拖起的污水淋湿了卫国的衣服,腥臭的烂麻叶,打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他像掉进污水里的落汤鸡,汗水和污水一股劲的往他眼睛里钻……正在卫国为难之际,一个草帽落在他的头上,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卫国勉强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朦胧中看见是她——春花姑娘,只见她面带笑容,面颊羞红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卫国擦掉脸上的污水,把毛巾围在脖颈上,顿感轻松了许多,当卫国又一次将视线移到春花身上时,她那湿透的单衣裹在身上,红润的脸膛,微微隆起的酥胸,修长的姿态,真是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给人以美好的遐想……
   狂风裹着豆大的雨水呯呯啪啪地下着,冰凉的雨滴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但任凭风再狂,雨再大,也阻挡不了大家捞麻的热情,经三四个小时的奋力拼搏,一池麻终于捞完了。放工后,满身污水的卫国去渭河洗了澡,他感激地把草帽和毛巾还给了春花,一股暖流顿时传遍全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
    割过大麻的地要及时的浇灌,浇灌后的地三四天就要趁墒情点上白菜籽。吃过晚饭,卫国又带着疲倦的身子到北园连夜放水。
    明月高悬,繁星隐耀,月光透过杨柳的枝隙,斑斑点点,洒向大地;溪水带着清脆的哗哗声向东流去。卫国将铁锹靠在溪水边一棵大柳树旁,疲倦的身子斜躺在地埂边,借着县城路灯的余辉和明亮的月光,远处的村庄和庄稼依稀可见。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月光下走来的春花,看见柳树旁立着的铁锹,小声喊道:“卫国哥,你在哪里?”闭着眼的卫国,正在回想着昨天捞麻时春花为他解难的事,不知怎样感谢她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动得一下子站起来,皎洁的月光下,一眼看出是春花姑娘,卫国不知所措,正要问春花,还没开口,一块油饼塞到了他的手里,卫国极其敏感的将油饼推过去说:“春花,我吃的饱饱的,你吃吧!我吃了你会挨饿的,这年代,一年能吃几次油馍,你家也不富裕”。“不,我要你吃,你吃了我才高兴,我才心里舒服。”姑娘的话使卫国突然感到热血沸腾,有些急促而慌乱,面对亭亭玉立的少女,和她清泉一样纯洁的心灵。他觉得此时,月光下的春花更亲切,更美丽,更动人,望着心爱的姑娘满含深情的眼睛,卫国无法拒绝,但又不敢接受。一时语言木呐,不知该说什么,想着自己的家庭出身,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既能表达自己的心情,有不伤害春花的言辞。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卫国终于开口了:“春花,你忘了我吧,你再不要帮我了,你也知道你母亲是队里有名的难缠婆,她是一百个不答应的。我也不愿意让你到我们这个家来,跟着我受活罪抬不起头,以后我们这个家不知道还会成怎样?”
   “不吗,卫国哥,我爱你。从你第一次在队里劳动,看见你拖着沉重的步子,虽然不言不语,但在你的举止、眼神中显示出的男子汉气度里却蕴藏着无穷智慧和力量。和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春花说着扑在卫国怀里,把头偎依在卫国胸前,紧紧地抱住卫国,她多么想让卫国亲亲自己,多拥抱一会儿,多说说心里话……四周一片宁静,欢快的溪水仍在跳跃着……
    卫国强忍着难以压抑的激动心情,他是多么想亲亲她,吻吻她,但卫国又理智地感到,不能这样,当今的社会自己的地位和关系会害她的,稍有差错自己就会终生遗憾,愧对于她。卫国用颤抖的手轻轻松开春花的手,小声地说:“春花,别这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一切须从长计议,我不能自私而害了你啊!咋俩的情感,队里多少人看了都觉得难以理解,还有些人不怀好意,要多加小心才是。我也爱你,如苍天有眼,玉成其事,等我家的处境有所改变,我一定会用花轿来抬你的。”
春花只觉得眼睛酸酸地,眼前的卫国模糊不清了,她尽量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流下来,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把油馍塞到卫国手里,缓缓离开卫国,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月夜中。
    卫国望着春花渐渐远去的背影,一种时代的无情感刺痛着他的心灵,看着手里的油馍和散发出的香味,感叹地说:“春花我欠你的何时才能回报,何时才能平等、自由……”手电的光束在田间地头晃动,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吆喝声打断了卫国的思路。

    天格外的蓝,朵朵白云悠闲地飘荡在天空。渭河沿岸一片葱绿,那一畦畦河阳包心菜、莲花菜、大葱……已到收获的时候。社员们看着丰收的景象,甜在心里,喜上眉梢。
    蔬菜的价格很便宜,收菜前必须先到蔬菜公司联系,订好价格,白菜上等三分,次等二分,大葱五分,收好后送往文峰火车站,再发往全国各地。生产队组织强壮青年用人力车运送,每天早上送一次,从城关到文峰往返四十华里。
    卫国和春花结伴而行。装上七八百斤菜,猫着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拉,车轮随着移动的脚步向前运动,走不到一半路程,卫国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额角上飘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涨红的脸上,十分难堪。前面的春花看见满头大汗的卫国,停下自己的车,三步并做两步的反过来帮卫国推车,到了自己的车旁,取出手绢递给卫国,并拿出茶水给他喝。,接过茶水,擦去满头大汗,卫国觉得,春花那累红的面颊,梳拢着的秀发,水灵灵的眼睛,清瘦却颇有精神的气质,无不透视出一种难以表达的妩媚。卫国喝了一口茶,说:“咱们走吧,赶早不赶晚,早过河早脚干。”

   数九寒天,西伯利亚的寒流猛烈地袭击着家乡,文化大革命的闹剧越演越烈,大队部成了司令部,黄背儿成了土皇帝,干尽了坏事。却能逍遥法外,无人过问。
    比卫国大一岁的本村同学李永福娶一乡下女子,她聪明伶俐,惹人喜爱。正是春暖花开,麦苗油菜绿油油地,需要施肥的时候,一天下午,妇女们在粪场碎粪,男社员在北园给麦地里撒粪,因粪少,很快就撒完。卫国担着粪担回家,走到家门口时,听得门后吱吱作响,卫国拉开门一看,队长黄背儿正把那媳妇按在门后墙壁上,嘴在媳妇脸上乱啃,手塞进衣服乱摸乳头和下身,那媳妇不停地下话说:“别!别!别这样。”卫国看到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骂了一声:“坏种,猪狗不如”。从此与队长结下了仇冤。
    一九六七年一月一日,人民日报发表元旦社论“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沉睡的古城顿时沸腾了,锣鼓喧天,五颜六色的彩旗在夜空中发出啪啪的响声,“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打倒走资派!“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口号声、鞭炮声、锣鼓声、鸡叫声、犬吠声、隆隆的马达声,汇聚在一起经久不息,威远古城沉浸在喧嚣的海洋里。
    卫国随在人群中,手拿着小彩旗,走在游行队伍的后面,他的身后是大队副书记沙玉凤,这位回族女书记,是解放后第一批劳动模范,一九五七年到北京学习开会,受到刘少奇,朱德等中央领导人的接见,工作踏实认真,不为私利,秉公办事,深受群众爱戴。
    春花家与大队部文化室只一墙之隔,那天游行完回到家里,睡到天刚亮就听见文化室的门被打开,黄背儿队长言自语地说:“卫国你这地主羔子太可恨了,真不知天高地厚,敢在光天化日下骂我是坏种,禽兽不如,我要让你知道点我的厉害。今天在游行队伍中不喊口号,不挥动手中小旗,还满脸的愁容,这是对党的政策的不满,是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表现,这次我叫你不是上刀山,就是下地狱,我要叫你看到我的影子就害怕的哆嗦”。春花心里咯噔一怔,头脑嗡嗡作响:“天哪!这下可了不得了,卫国哥,你要大难临头了,你不该惹这禽兽不如的东西啊!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处境和身世吗?你不该去管那件事,不应该说那些话,不应该啊!”
    春花气喘吁吁的找到卫国,她满脸愁容,含情的双眸带着紧张而复杂表情“春花,你怎么了,谁欺辱了你?是不是和你爸妈顶嘴了?有什么事给我说,我会想办法的。”春花说:“不,卫国哥,是你”。“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春花镇定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的说:“你要大祸临头了!”于是把黄背儿队长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卫国听完春花的话,笑着说:“看把你急的,这事还用得着你操心难过?只不过是我骂了他,他要报复我罢了,你放宽心不必害怕。”
    夜晚,大队部灯火格外明亮,大小干部聚集在这里学习讨论总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社论精神。会后,黄背儿队长提出了卫国不满党的政策,破坏游行队伍,不喊口号,不挥动手中小旗的问题,必须视为重点,开现场批斗会。提出后,少数不知情的干部认为还是照老样子,通过批斗会提高群众的政治觉悟和思想认识;但大多数干部认为,仅此问题不能形成开批斗会条件,这样做不但起不到好的效果,反而会造成是故意整人的恶果,影响干群关系。书记沙玉凤更是反对,因为那天夜里游行她一直跟在卫国身后,没有看到黄背儿所说的那些事,几经周折,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真是:
            人害人时自有天,为虎作仗也枉然。
            浩劫之年有君子,贵人一言解祸端。
    黄背儿的阴谋未能得逞,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大家面前自找没趣,于是就在大寨标准工分上刻扣,给卫国评二等工,(一等10分,二等8分,三等6分)或三等工。又把掏大粪、挖地、拉人力车等重活分给卫国报。

    初冬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对于十年九旱的陇西来说,冬水更为珍贵,冬麦、油菜、必须冬灌,如不冬灌,越不了冬会冻死幼苗,颗粒无收。
    生产队组织强壮劳力,昼夜不停的在李家坪十嘴、二十里铺拦水,把渭河水引到西园流入北园,沿途水路长,阻力大,各渠口要人把守。卫国在渭河堤上守了七天七夜,这天下午他对伙伴说:“你们操心看管,我去家里吃顿饭拿些干粮”。母亲看着儿子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擀了好吃的浆水面,卫国吃罢躺在炕上就睡着了。母亲看他累成这个样子,也就没有唤他,不觉睡到夜幕降临。这时黄背儿气冲冲,踢开卫国家大门,怒目圆睁,破口骂道:“是腿断了,还是眼瞎了!不去放水在家里睡觉,不怕睡死。我知道你们把我这个队长不放在眼里,可你们也翻不了天,只要我在一天,你们就永无出头之日!”
    卫国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惊醒,一骨碌起来走到院里,怒目相视地说:“你有点太过分了吧!我在河堤上七天七夜,今天吃顿饭拿些干粮,因太累睡着了,也不是故意的。还有每天回家的人,你也不这样,我就一次,你就这样凶,我看你是故意整我!”黄背儿听罢更是火冒三丈,指手画脚地说:“你不但不认错,还强词夺理,都像你一样还有水放吗?你这几天的工分不记了!”说罢转身就走,嘴里还骂着:“把你们这些阶级敌人没办法,我就不信!”
    愤怒的目光含着苦涩的泪水,卫国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免得使母亲心里难受。他呆呆站在院子里,心想:“你骂我,不给我工分,干脆我还不去了!”回到屋里,扯开被子,蒙头就睡。
这时,母亲走进来揭开被子,用温和的口气说:“孩子,你不要这样,要想开点,忍忍就过去了,不给工分也得去,咱们家得罪不起队长啊!他在气头上说话,过份了点,过些时候会给你工分的。乖乖起来,我给你准备了干粮,去吧!天黑路上小心点。”
     寒风嗖嗖,卫国提着干粮,带着一肚子的委屈走在路上。他恨天、恨地、恨自己。

    春花的父亲当上了生产队的保管员。孙大娘到春花家去提亲,话刚出口,就受到了春花父母亲及姊妹们的反对。春花的父亲说:“我们贫下中农的女儿怎能和地主子女成亲?我们要立场坚定,分清路线,到他们家去,就是往火坑里跳!我做父亲的怎能叫女儿嫁到地主家去!别人也会说:我们和阶级敌人同流合污了,那还了得!不行,根本不行……”
春花母亲接着说:“他孙家婶,说实话,我家春花人长的不错,又聪明伶俐,前天民族小学的王老师父子在媒人的陪同下来提亲,春花一字未发,连脸都没转一下,还能嫁到张家去?再说我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我们计划着给女儿找个成份好,子女少,房院整齐,没有阿家(注:婆婆)经济条件好的家庭,叫他们张家早点死了这条心,免得影响我们的家庭,惹来不幸。”
    春花听着父母无理的话,气愤地责怪道:“爸、妈,你们说话也太过份了!话不能说的这样绝情,成与不成还没个结论,怎么能给孙家婶难看,揭张家的短!我看卫国是队里精干的年青人,嫁给他不会错的。
难缠婆怒从心头起气不打一处来,照着女儿的脸煽了两巴掌,嘴里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白养了你!你翅膀硬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叫你死在这个家里也不让你到张家去!”
    孙大娘听着看着,气的眼前金星乱绕,说:“这件事是我多嘴,你们也门别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凭人样,卫国胜春花十分,我看两人般配,自己来做媒,并非张家之意。话到此为止!”说罢出门去了。春花受了父母的责怪,母亲又打了她两巴掌,爬在炕上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浩瀚的蓝天漂着白云,白云下鸟雀拼命地向云天里钻,开阔的空间显得灿烂明亮,轻纱般的迷雾亲吻着环绕着陇山。纯洁无暇的爱情又一次涌上卫国的心头。
    春花哭红了眼,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通向渭水河岸的小路慢慢走去,四处张望着希望能遇到卫国。她想把这件事告诉卫国,好让卫国原谅自己的父母。她远远地看到河岸边那棵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不停地拾起河堤上的石子往河里扔。她迈开脚步赶紧走过去,一颗颤抖的心咚咚直跳,当她走近一看果然是卫国,不由喊了声:“卫国哥,你在这儿。”一激动满眼火辣辣地,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站立不住直往后倒……看到春花身子往后倒卫国急忙扑过去扶住春花:“春花,你怎么了?几天不见咋成了这样?”他紧张的瞅着春花发紫的脸色,一连串委屈和痛苦的泪水正从她眼角上滴滴答答掉下来,落在河岸的草丛里。卫国慢慢地扶着春花坐在河岸边,把春花的头抱在自己的胸前,掏出手绢,擦掉脸上的泪痕,把她缭乱的头发挽在颈后,只见她往日炯炯闪亮的眼神黯然失色,额头与眼角间增添了许多皱痕,紧闭的双眼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春花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从她麻木和僵滞状态以及泪痕里影射出,她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苦恼正折磨着她。“春花,你醒醒!你怎么啦?你醒醒呀……”春花的脸由紫红慢慢变得微黄,在朦胧中听到卫国熟悉的呼喊,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双手紧紧地挽住卫国双臂,泪水顺着面颊滴落在卫国的胳臂上。她转过身双手抱紧卫国的腰,微微睁开眼,哇的一下哭出声来。用内疚的口气,有气无力的说:“卫国哥,我的爸妈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别难过慢慢说,多大的事把你弄成这样?”卫国将手绢递给她,春花擦掉泪水,只觉一股幸福的暖流热遍全身,在爱情的漩涡里,一双泪光盈盈的大眼睛望着卫国。
   “花妹,别难过,你父母也是为你好。你看我们家处境这样艰难,谁还敢到我家来?我能理解你,更能理解你的父母亲。咱俩隔着一道人为的不可逾越的阶级斗争的无形高墙,你到我们家来是要受罪的,是会被其他人冷落的,是会永远抬不起头的,我不能害你,你越爱我,我心里越愧疚,越有一种自责感”。“不,卫国哥,和你在一起我知足,我幸福,哪怕是吃糠咽菜。”
    渭河水泛着浪花,浅滩里五光十色的彩石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耀眼夺目,从上游飘来的玫瑰花瓣随波逐流,若隐若现,大柳树上的翠鸟嬉戏着,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时而又结伴在空中忽高忽低的跟着花瓣翱翔蓝天,卫国和春花并肩坐在河堤柳树下,陶醉在爱河里……

    卫国表哥是个老师,在新疆焉耆工作,二十六岁,中等个头,棱鼻梁,大眼睛,瓜子脸,皮肤细嫩,文质彬彬,说话条理分明,显得格外老练,每到暑假都要回陇西看望母亲。临走时,在卫国父亲的再三恳求下,表哥答应带卫国去口外找份工作,卫国迫不及待,对自己的前途看到了一线希望,他暗示自己,找到工作一定要克勤克俭,努力向上,不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和春花姑娘对自己的真挚爱心。
     儿子即将出远门,父亲忙着在亲戚中借钱;母亲为儿子缝洗衣服,恨不得把四季服装全部做好,让儿子带上。卫国看着父亲经历过苦难岁月煎熬的满头银发,瘦骨嶙峋长满厚茧的手,脸上被风霜刻陷的一道道皱纹,心里十分难受。母亲戴着三百多度的老花镜起早贪黑,小心翼翼地赶做衣服,泪水不时模糊了她的双眼,泪珠湿透了她的襟袖,不时地滴落在缝补的衣服上,还不时唉声叹气。她知道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是福是祸难以预测,默默祈祷儿子一路平安,找到工作。这一切卫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春花知道卫国去口外工作喜中带忧。她怕此去遥远,不能亲近,还怕抛弃她;喜的是卫国从此摆脱艰难处境,远走高飞,可能会有好的前景。她夜以继日,一针针一线线将一颗少女纯洁的心绣成了清水出芙蓉鸳鸯嬉戏的花兜兜,做为定情之物,送诶卫国,以表自己忠贞不渝。
春花拿上用心血做成的花兜兜,约卫国到渭河堤上散步,这天,风和日丽,清风徐徐,野花簇簇,翠鸟幽鸣,河水翻着银白的波浪缓缓流淌。卫国早已在河堤柳树下等候,他看着春花渐渐临近的身影,心中无限感慨,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不知对这位痴情女子说甚么好。
“卫国哥,让你久等了”,春花含羞带悲地展开用报纸包着的花兜兜。卫国伸手去接,可春花却扭转身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的花兜兜我要亲手穿在你身,”卫国为难地说:“我又不是小孩,我自己穿。”“不吗,我就要给你穿。”春花说着拉住卫国的衣襟,解开纽扣,脱掉汗衫,卫国象木头人一样,光着上半身站着,袒露出发达的胸肌,春花把兜兜带绕过头挂在卫国的项颈上,把兜兜两侧的接带系在腰背后,卫国一阵温暖油然而生。春花看着卫国健美的身躯,宽广的胸怀,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把红润的脸蛋靠在卫国前胸,双手紧紧地抱着腰,她似乎听到卫国一颗赤诚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用额头轻轻地触摸着卫国那具有成熟男人气息的健壮胸肌,小声却又坚定地的说:“卫国哥,我等你!”
    那五颜六色的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一对鸳鸯在碧波中畅游,翡绿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含苞欲放的荷苞正显高贵典雅之态,恰似少女一颗玉洁的心灵……整个绣面给人以无限的遐想、仅仅是看一眼也是美好的享受……
    “花妹,穿上你绣的花兜兜,不论走到哪里,你好像就在我身边,思念你时就把它好好看上几眼,我无以回赠,就将我的照片留给你,照片后还有我写给你的一首诗:“人生苦短,思念恨长。天涯海角,忠贞不忘。”春花接过照片嫣然一笑。
    陇西火车站传来了播音员的声音:“由上海开往乌鲁木齐的53次列车到达陇西车站,上车的旅客携带好自己的行李,排队检票进站,”春花买了站台票和卫国一同进站,上车后春花帮助卫国把行李架好,再三叮咛注意身体,凡事小心谨慎,卫国点头答应着。车站上又传来了播音员的声音:“由上海开往乌鲁木齐的53次列车,开车时间到了送亲友的同志请下车。”
    卫国恋恋不舍含,情脉脉望着春花,拉着春花的手,叮咛她要注意身体,遇事多加思考,要坚强,要原谅父母,要孝敬二老……春花下了车,站在车窗前,强忍着泪水,依依不舍,不愿离去。一声鸣笛,列车缓缓启动,卫国含泪挥手告别,此时的春花尾随车后,泪水夺眶而出,她不停地用手擦抹,不停地喊:“多保重,我等你……”
    随着咣当——咣当车轮声的加快,春花消失在远去站台的人群里。卫国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长时间不能平静,他尽量克制使自己平静下来,紧闭上双眼,但春花的笑貌举止在他眼前总是晃来晃去,表哥看出了卫国的心思,打趣说:“好一个痴情女子,知音难寻啊。”
    列车像巨龙飞驰在陇海线上。铁路沿线的村落、庄稼、树木一晃而过,田野里勤劳的农民仍旧过着传统的农耕生活,地头的标语牌上写着“远学大寨,近学大坪”的宣传口号。村庄的墙壁上“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阶级斗争是纲”等标语到处可见,格外醒目。
    车厢里五湖四海的旅客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大家庭,旅客的说笑声、儿童的哭闹声、咣当声、汽笛声、喇叭里的歌声汇成一曲交响乐,荡漾在车厢里,这一切让初次旅行的卫国感到格外新鲜与好奇。
列车穿过繁华的闹市兰州、银威武、金张掖,西出嘉峪关,在茫茫戈壁上奔驰。透过车窗望向那无边无际的乱石滩,阵阵旋风把沙土卷起来,形成土柱直冲云天,借着风力在沙漠里移动,难怪空旷恶劣的戈壁寸草不生。不由人想起唐代诗人王维的诗句:“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经过两天一夜的旅行,到了吐鲁番车站,从吐鲁番到焉耆不通火车,也没有客车,只能乘敞篷大卡车。沿途卫国饱览了晶银的天山雪峰、白云、蓝天、牛、羊、骆驼……天工巧琢的自然风光,、浑然一体尽显磅礴气势。
    驾驶员紧握方向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那弯弯曲曲的盘旋路直通天山山顶。旅客在车上相互拉扯着,怕被抛下车去,大半天才上到山顶。山顶上终年不消的积雪耀眼夺目,气温也骤然下降,寒风袭来使人心惊胆寒。裸露的岩石被恶劣的大自然刻蚀着,不时有巨大的岩石滚入沟壑。融化的雪水汇聚成激流撞击着巨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声,沟壑两边的草坪上、树荫下,维族老乡的圈舍依稀可见。经过艰难的跋涉我们终于到达焉耆。
     焉耆回族自治县是回族和维吾尔族集居的地方,人口稀少,汉族人更是寥寥无几。卫国和表哥又乘坐上连队的马车途经六十华里才到了连队,表哥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五团八连子弟学校,学校的刘老师、月老师、李老师热情的欢迎他们,为他俩接风洗尘。
   
    春花望着远去的列车,擦干泪水,像丢了魂似的闷闷不乐,回到家里已是中午,全家人正在吃午饭。春花母亲说:“到哪儿去了?才回来!不知道吃午饭啊?”春花理直气壮地说:“卫国去新疆找工作,我去送他!”母亲说:“卫国去新疆找工作关你屁事,叫你不要和那小子好,你就是不听,现在人家走了,你就该死了这条心。”
  
     山河依旧,柳枝飘飘,田园美好风光却解脱不了春花一颗思念的心。村里一些青年不怀好意的窥视,使她感到烦躁和苦闷,她用冷冰冰的眼神给以回击。而春花父母却轻松了许多,给女儿好吃好喝,又做了两件新衣服给她穿,希望女儿回心转意,顺从他们,找一个家境宽裕,衣食无忧的好郎君,好让女儿终身有靠。

     九角湾生产队的畦田,在王家门村庄的东面。王家门有个外号叫王善人的老汉,六十出头,中等身材,满头银发,一杆铜头玛瑙嘴的旱烟锅从不离身。老伴去世早,留下两子,老大叫积德,二十五岁,老二叫积善,二十三岁,都未成亲。住在村庄中部,大大的院子,西面五间主房,另有东房三间,南房三间,大门靠北,院里栽着各种颜色的牡丹。南房后有个果园,有梨树、杏树、桃树。院墙周围有高大的香椿树、槐树。王善人曾多次央人给儿子说媒,都未说成,时常唉声叹气,看着儿子年岁一年比一年大,心急如焚,他重金托媒人四处求婚。
     原来老大积德是个粗麻大汉,笨手笨脚,说话结巴,黝黑的脸上留有天花后麻子。生活紧张时期流落陕西,被一农户收留,由于好逸恶劳 ,不务正业,被那农户赶出家门,重回到故居王家门。这时正值文化大革命,积德整天穿一身草绿色军装,戴上红卫兵袖章,口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口号,趾高气扬,横行乡里,因他品行不端,人样丑陋,多次说媒都以失败告终,也影响了老二积善的婚事。
     后来王善人当了生产队保管员,父子三人都是强壮劳力。加上当保管员后的额外收入,生活也就愈来愈富裕。
     王善人住在主房内,正中摆放着八仙桌,桌两边设太师椅,中堂对联挂上方,豁门、炕栏、灯桌柜、凉床一应俱全。东南两房住着两兄弟,屋内摆放着大衣柜、写字台、靠背椅、茶几、衣架等;明显是王家门村里的富裕户。
     农历四月绿油油的麦苗大麻长势喜人,蜂群在金黄色的油菜花地里忙碌着采蜜,五颜六色的蝴蝶给田野也增添了迷人的色彩,这时也是春灌的最佳时机。春花扛着铁锹去西河滩拦水,路过王家门积德家门口,王善人和积德正好从家里出来,与春花打了个照面,春花见积德身穿绿色军装,戴红卫兵袖章,无意中瞟了一眼,急促而过。那积德看见春花俊俏的身材,满月的面容,两眼发呆,直直盯着,直到不见踪影。
王善人见儿子盯着擦身而过的女子,问积德:“你认识这个姑娘?”积德说:“不认识,不过她肯定是团结大队人,因为近日团结队在春灌。”王善人看着积德,知道儿子的心事,当晚吃过饭,把儿子叫到跟前,商量央人求婚的事情。王善人开口道:“积德,凭你的品行和人样,那姑娘肯定不会答应,正经人不会说这门亲事。你母亲去世的早,把为难留给我,你又不争气,不做正经事,年龄越来越大,对象也越来越不好找,家里咱三个光棍汉,连个做饭、洗衣服打扫院落的人都没有,我既当爹又当娘,六十开外的人像七十岁的老头子。哪一天才是我出头之日。你不为我想,总得为你自己着想。”说着,流下了苦涩的泪水。
     积德把父亲的话当做耳边风,不但不听,还反驳道:“谁说我不争气,不做正经事,我一个堂堂男子汉,谁人在我面前也得服服帖帖,我是造反派、红卫兵,我要在革命队伍里做出名堂,等我当上书记主任时,还愁没个女人?”王老汉听了积德说的话,气的发抖,指着积德骂道:“你这个二球货,滚出去!”积德见父亲发怒,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出门时还哼了一声说:“没有见过这样没眼光的人。”
     夜深人静,王善人一夜没有合眼。俗话说“无缘不成父子,无冤不成父子”,这是冤孽啊!

     天发亮时,王善人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随即起床,想提几桶水浇牡丹花。出门一看,墙角下卧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起初老人还当是野狗,走近看是个人,和衣睡在墙角水渠旁,还打着呼噜声。提水声音惊醒了那人,朦胧中他一骨碌爬起来,还以为有人偷水放地,仔细一看,原来是王善人在提水。他问道:“王老哥你提水干啥?”“想浇浇牡丹花”,又问:“你老这把年纪不会叫两个儿子提?”王善人道:“生儿子何用,真是白养了!”李二无意间问的话击中了老人心病,老人嗯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老天无眼,苦啊!苦啊!”
     连冻带饿的李二,感到王善人心中有许多难言之隐,他也知道王善人家境颇丰,想借此机会到他家吃杯茶解解寒意,随口道:“有啥难事,说于我听,解解心烦,不也是件好事。”王善人将李二领到家中,取出早点,熬上罐罐茶,自己盘膝坐在炕头上,李二坐在炕沿边,拉开了话匣子。
     李二接过王善人递来的早点,熬在罐罐里的茶水翻滚着,水泡不时的往外溢,热气中带着苦涩的香味,王善人将熬好的茶水二一添作五,倒在两个茶杯里,将一杯递给李二,李二往地下奠了几滴,然后喝了一口,回味悠长地说:“你这茶叶真不错,口感好,真过瘾。”
     王善人哭丧着脸对李二说:“他李叔,我六十多岁的人,儿子一点也不理解我的难处,不好好做人,到处惹事生非,二十五岁了还没对象,最近又参加什么造反派、红卫兵,昼夜不回家,叫嚷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还谋算整人,要当书记、主任哩,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二比王善人小二三岁,身高不到一米六,浓眉大耳,脸面黝黑,光头亮顶,嘴唇略厚,大脚大手,衣着散漫,走路一瘸一拐,膝下无子,与老伴两个守着三间破房,家道贫困,是队里的困难户。此人貌不惊人,却口齿利索,能说会道,是队里有名的乔老。
     听着王善人的诉说,看着他颇丰的家境,李二灵机一动,开言道:“王老哥,凭着你家现有家业、条件还愁娶不到媳妇?”他指着宽敞的院落,明亮的房屋,各式家具,夸口要给王善人的大儿子做媒说个媳妇。王善人迫不及待地想央人说媒,一大早遇上这个媒人,真是喜出望外,巴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拿给李二吃,讨他高兴,好托他办事。
王善人就将积德看上团结社一个拦水女子的事告诉了李二,希望李二打听、说媒,李二说:“那女子是我们队上的,叫春花。”李二明知春花和卫国的事,但为了丰厚的回报,还是一口将牵线塔桥的事答应了下来。

    李二回到家里,一连几天睡卧不宁欲食难消,想不出个法儿来,心里头象压上一块石头。这天放工回家吃罢饭,躺在炕上抽烟,正胡思乱想,忽然从院里走进来一个人,李二一看是王善人的老二积善,忙招呼坐在炕头,李二知道积善上门用意,叫妻子给积善沏上一杯茶,积善开门见山地说:“我爸近日不见你上门,叫我来问一下,我哥的亲事你去提了没有,烦劳你到我家来一趟。”没等李二回答,积善就告谢出门去了。
这一来,李二更是坐立不安,看见积善的背影,不由灵机一动,心下生一邪念:何不用积善顶替这门亲事,说不定还能成功,积善小积德小两岁,比积德高一头,身体均匀,容貌整洁,懂道理,有礼貌。事不宜迟,李二跳下炕,急去王善人家商量此事。
    李二来到王善家说:“王老哥,说实话,凭积德的相貌、人品去提亲,春花家老小一百个不答应,我心里盘算着让积善顶替积德去提这门亲事,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你看如何?”王善人用迟疑的口气说:“那怎么能行,冒名顶替是一时的,雪地里怎能埋住死人?这办法不行,一但败露,适得其反。”李二道:“王老哥,我思前想后只有这个法儿,只要生米做成熟饭,谁也没办法,到那时她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你还犹豫什么。”王老汉为儿求婚心切,无可奈何,只得答应这样去做。
    王善人送走李二,把积善叫来,难为情的说:“积善啊,你看咱家,现在什么都不缺,就差给你哥提门亲事,最近李二说起他们队里的春花,长的不错,但想到你哥长的丑陋,品行又不好,怕难说成,想让你顶替,你看如何?”积善望着父亲有些乞求的样子,沉思半晌才说:“父亲,咱不能这样做事,你想,即使我去顶替,把这门亲事办成,我哥能和春花一起生活吗?春花会恨死我的,以后叫我怎么活人?不能去,我不能去,我不能这样做。”王善人拉着积善的手说:“咱们总归是父子,你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总得替咱这个家着想,我都快七十的人了,还能撑几天。”说着不由地老泪纵横:“老伴啊!你为何走那么早,把这个家都留给我,你叫我咋活呀!咱不争气的儿子都不听话,我实在是活腻了!你听见了吗?”积善心一软,跪在地上恳求父亲:“不要哭,我听您的,但要绝对保密,不能走漏半点消息。”

    李二回家吃罢饭,一拐一瘸地到春花家,对春花父母说:“前些日子我在王家门看水,遇到王善人,说他家积善看上春花了,叫我问一问你二老,再叫你们问问春花。养女百家求,成与不成你们考虑。不过王善人家境颇丰,吃穿不愁,房子又多,又没阿家,积善也聪明伶俐,配得上春花,上门就是家里的掌柜,少受气,是一门难得的亲事。”
    春花父亲道:“王善人我知道,人不错,不过春花这孩子脾气犟,心里还想着卫国,像丢了魂似的。”李二道:“情感是可以改变的,好好做一下春花的思想工作……”话没说完,李二见春花回来了,说了声“就这样”,转身走了。
   春花感到这位不速之客和父亲商量的事,跟自己有关,就问母亲:“李二到咱家来有甚事和父亲商量?”女儿的话,使两位老人面面相觑,不知怎样回答是好。难缠婆强忍着性子说:“你李二叔来给你提亲。”话刚出口,春花连声说:“李二叔也怪,‘吃自己的饭,操别人的心’。谁也别给我提亲,我谁家都不去!”春花憔悴的面容涨的通红,气呼呼地出去了。

    夜里,春花父母睡在炕上,老头子对难缠婆说:“王善人家境十分不错,两个儿子,没阿家,倒是一门好亲事;何况积善这孩子长的也麻利。但不知大儿子还没有成亲,就给二儿子提亲是何道理?”难缠婆说:“老二比老大小两岁,谁的婚缘成了给谁娶,是很正常的事,新社会不讲究老一套。”春花爸说:“好是好,只怕春花这孩子想着卫国,一时间转不过来,难啊!”难缠婆道:“女儿是咱养的,不信她不听话,贫下中农的家里不去,硬往地主家里跑,再说积善总比卫国强。”
    第二天,难缠婆上街买了一些肉、粉条、鸡蛋和蔬菜,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春花吃着饭,不停地观察父母的表情,总觉着父母想说什么。
饭罢,难缠婆叫春花的妹妹春梅收拾了餐具,对着全家人说道:“李二给春花提的这门亲事,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他们家是贫下中农,经济条件好,院落整齐,没阿家,积善人又不错,春花你就答应了吧,不要给爹妈放为难。”
   春花这几天朝思暮想着卫国,不知道远在天边的卫国哥找到工作了没,生活、身体怎样……自己又不识字,想央人写信又不好意思,这时听到父母亲对着全家人,直言了当地说出这些话,心里实在难以接受。回答道:“父母为女儿操心,关怀女儿,女儿心领了。但女儿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即使不到卫国家去,也不会到他们家去。”说着含泪跑出了家门。
   春花一口气跑到渭河堤上,在那棵大柳树下,泪水泉涌般流出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卫国哥!你在哪里?”双手拍打着那粗壮的树杆,不觉眼前一黑倒在树下,微风吹散了她的头发,摇晃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落叶不时掉落在她的脸上、头上、身体上,这一切她全然不知。
    难缠婆见春花如此无理,很生气,又怕这样跑出去会有意外,就叫春梅去找。春梅在田间地头扫视着每个角落,沙哑的嗓子大声喊:“姐!你在哪里?”声音在田野山谷间回荡,就是不见姐姐的踪影。
    突然,她想到了滔滔不绝的渭河,便加快步子向河堤跑去。春梅的视线不停的向河里张望,当视线落到那棵姐姐常去的大柳树下时,她隐隐约约看到树下躺着一个人,赶到一看,果然是春花,她边哭边喊:“姐!你醒醒,我是春梅!你醒醒啊!”把姐姐扶起来靠在树杆上,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痕,用手拍去身上的尘土,用安慰的口气不停地说:“你不能这样,要想开点,身子要紧。”春花像做梦似的,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妹妹,姊妹俩拥抱在一起痛哭起来,泪水湿透了衣襟,哭声飘荡在河堤上。
   难缠婆看到女儿如此,一气之下卧床不起,数日茶饭不思,愁眉不展,就拿老伴出气,骂道:“你一个大男人,一点主见都没有,给女儿不说句好话,不尽一点父亲的责任。”春花爸说道:“家里的事从来都是你说了算,哪一次你把我当成大男人了。”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
    次日,李二来问提亲的事,进门看到难缠婆卧床不起,茶饭不思,问起原因,难缠婆就将事情的根由告知李二。李二安慰难缠婆:“一切事情须从长计议,不要操之过急,保重身体要紧。”
   李二看到难缠婆一卧不起,满心欢喜,他知道难缠婆想要做的事,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只要难缠婆上了心,亲事便有希望。李二又到王善人家去,把事情的原由告知王善人,王善人得知难缠婆一卧不起,便叫积善买了些滋补品,带上四百元钱跟李二去看望,一进门积善便彬彬有礼地安慰她不要过于操心,珍重身体,要到医院检查,如果病重了要住院治疗,钱不够再说,现在这一点微薄之意请笑纳。
    难缠婆看见桌子上的一大堆礼品和一叠人民币,加之温暖人心的一席话,不由一骨碌爬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忙招呼着端吃端喝,忙个不停。李二见难缠婆精神起来,便插言道:“不愧王善人教子有方,积善这孩子就是懂道理有礼貌,以后必成大器,和春花真是难得的一对。”一番言语说得难缠婆心花怒放,喜出望外,心里暗想,积善这孩子言谈举止,情通达礼,人又机灵,女儿到他家可靠无疑。从此,难缠婆坚定了将女儿嫁王家的决心,每天盘算着怎样才能说服女儿,使女儿答应这门亲事。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时间一天天过去。李二三天两头来问亲事,难缠婆总是想不出一个完美的办法来说动女儿成亲。
    一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晚饭后,难缠婆将积善看望她的事给春花说了一遍,将那些礼品和四百元钱拿出来让女儿看。她说:“春花,不是当娘的不依你,娘是为你好。积善这孩子人长的不错,说话做事头头是道,待人接物又有礼有貌。娘一点小病,王家父子就又是礼品又是钱的,多厚道?况且他家条件也不错,父子三人全是劳动力,你到他家不受穷,你能过上好日子,父母也就放心了。你就多为自己以后想想,为年迈的父母想想,答应这门亲事吧!”春花坐在炕沿上一言未发,那礼品和四百元钱看都没看一眼,在母亲的再三逼问下,流下了辛酸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春花擦掉泪水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娘,不是女儿薄情寡意,女儿一辈子忘不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虽然卫国家比不上积善家,但卫国的人品和自身的修养要比积善强;他虽然出生在地主阶级家庭,承受着政治上的压力,可他从不绝望;他虽然没有积善那样活跃,但他的言行举止却能和我产生共鸣。我倾慕他,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会感到幸福。我不贪图积善的家业,我的心已许给卫国,我和他情投意合,娘就不必操心了。”
    难缠婆听了女儿的话气的浑身发抖,从炕上跳下来,顺手拿起立在炕头的扫把,劈头盖脸朝春花打去,口里不停地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白养了你!现成的饭不吃,现成的棍不拄,却要拄贱。你不答应就把积善拿来的礼物和钱送去!”春花像泥塑的一样,任凭母亲打骂,只呆呆地站着,听到母亲说要自己去还礼物和钱,应声道:“谁收的谁送去,我不去!”难缠婆像发怒的狮子,歇斯底里的指着春花大喊:“这门亲事,当娘的已经给定下了!你不去也得去!冤孽啊!”坐在炕沿边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地骂春花,骂老伴。
   春花爹晚饭后在外转了一圈,回家一看,老伴坐在炕沿泪流满面,春花站在旁边满脸愁云。心里已明白,便道:“春花,事已到此,你就答应这门亲事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那烈性子,谁能熬得过她,万一有啥事可怎么办?卫国这小子远在天边,出了口外回来的人很少,如果有变,不是耽误了你的终身?父亲求你了。”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起来。
    母亲粗暴的蛮骂,步步紧逼;父亲老泪纵横,动之以情。春花六神无主,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失去了往日应有的刚毅与果断,一下变得萎靡不振,捂着被子呜呜哭啼,哭湿了枕头,哭红了双眼,脑子里乱哄哄地,一时无所适从。
    受了委屈的春花一连几天呆在家里,心里老牵挂着卫国,想到和他在一起的情景,那是多么幸福快乐,她真想一头靠进卫国怀里,把难以忍受的痛苦说给卫国听……。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五团八连子弟学校,座落在距焉耆回族自治县约三十公里的戈壁滩上。八连周围一行行林带拔地而起,林带长约四百米,宽约二三十米,林带与林带的间距约四百米,每块耕地有几十公顷,鳞次栉比,一望无际。那一条条林带起着防风和防沙的作用,是耕地丰收的屏障。这儿天气变化恶劣,时而晴空万里,炎炎烈日晒得地表温度四十多度,热得喘不过气;时而狂风四起,卷着黄土、沙子铺天盖地而来,叫人双眼难睁。那林带在狂风中摇曳,发出震耳欲聋响声。
学校在连队旁边,教室和教师宿舍很简陋,都是土坯房;课桌也是用土坯砌成,上面放一块木板;教师每人一张床,一台写字台,但校园里却充满着活力。
    卫国表哥是兰州师大毕业的支边青年,现在是学校的模范教师。卫国和表哥相处的十分融洽,从未感到孤独,表哥见卫国生活不习惯,礼拜天就领着卫国去团部或县城吃维族人的抓饭或烤包子。改善生活。
    当夜幕降临,卫国睡在床上,透过窗子缝隙,见那皎洁的明月悬挂在天空,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想着年老的父母,还有痴情的春花,他想应该给父母写封信报个平安,莫让二老牵挂。也给春花写封信以表久别的情思,于是起身写道:
父母大人:
    不孝儿千里之外祝二老健康长寿!祝全家清吉平安,生活幸福!在表哥照顾下,儿已找到工作,衣食无忧。现在和边疆的兄弟姐妹同吃、同住、同劳动,心情舒畅。大漠的宽广,天山的雄浑,还有那憨厚的维族老乡,无不感染着我,激励着我努力工作,勤奋学习,勇往直前。请二位大人放心、勿念。
                        X 年 X 月 X日 
                                儿:卫国

给父母写完信,卫国沉思片刻又提笔写道:
花妹:
     写信给你,以表思念之情。离别数月,睹物生情,昔日快乐幸福回味无穷。近日连做恶梦,梦见你哭哭啼啼,愁容满面,叫人心寒,不知这是不是心电感应?我这里一切都好,望妹放心。另外你要孝敬父母,胸怀坦荡,向往美好未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愿妹保重身体,勿念
                                           X 年 X 月 X日。
                                                            卫国
     旬日后,卫国父母收到信,欣慰了许多。忙叫卫国的妹妹惠之将春花的信送去,念于她听。春花听完信,看见那一行整齐的字,犹如卫国就在眼前,激动的流出泪水,一颗伤残的心咚咚直跳,拉着惠之的手失望地说:“惠之妹,我对不住卫国,今生难成,来生相报!”惠之被春花的痴情感动的泣不成声 ,两人难解难分,一时不肯离开。
    春花回到家里,把卫国写的信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下,和衣而睡,卫国信里的一字一句都冲击着她的心灵。面对现实,她悲痛欲绝,以被掩面,再次流下难以制约的泪水。

    李二领着积善又拿着礼物和六百元钱来看难缠婆,一番话后,二人匆匆而去。春花失魂落魄的来到母亲房内,看到桌子上的礼物和钱,恰似万箭穿心,眼看自己的愿望落空,春花心如刀绞。又看了一眼母亲贪婪脸色,春花彻底绝望了,跪在地下对母亲说:“母亲啊!不是女儿不好,可拿女儿做买卖,这福气女儿消受得起吗?母亲打骂我都认了,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我再不为难你老人家了,我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从此就交与父母,你们看着办吧!”说罢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摇摇晃晃回屋去了。
    难缠婆听到女儿说了“看着办”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跟着到女儿房内说:“女儿啊!不是当妈的无情,咱家收了人家的钱财,事情不成还得起这笔账吗?事已至此,做父母的也为难。何况积善家各方面条件都好,女儿去后不受穷。以前骂你、打你是妈的错,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听着母亲重复的话,春花碎了的心又被浇上了冰冷的凉水。她强忍着没说一句话。
    李二听到“看着办”的消息,他一瘸一拐的腿跑得更勤了,往返于两家,最终以“三个八”聘礼将这门亲事说成。所谓“三个八”为捌佰元钱,捌套服装,捌节布料,其余毛衣一套,线衣一套,鞋袜各两双,日用品、化妆品俱全。王善人因求媳心切,这些都一一答应,还喜出望外。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圆”,儿子成了家,媳妇一上门,自己就轻松了……美好前景一幕幕浮现在王善人眼前。他高兴的为后人筹备着喜事,心想娶个如花似玉的儿媳,给自己和祖上都添光增彩,这事要越快越好,以免走漏风声弄巧成拙。
   李二搭成鹊桥,自以为有功,每天在王善人家吃饱喝足,给王善人出些点子。王善人倍加感激,给李二买了双皮鞋和两百元钱酬谢,李二乐得合不上嘴,格外殷勤。
     这天天刚亮,李二登门,王善人依旧熬上罐罐茶吃早点,吃着吃着一个坏点子油然而生。李二道:“王老哥,为了及早把春花娶过来,以防节外生枝,我看把订婚和结婚放到一起,你看如何?”王善人说:“好是好,就怕春花父母不答应”。“这个好说,我去给他们说说看。”
    次日,李二迫不及待地到春花家,说了王善人想把订婚和结婚的日期放到一起的事,春花父亲听后心中有些纳闷,可这正合了春花母亲的心思,为了摆脱春花对卫国的牵挂,她同意王善人的主意,但订婚财礼一样不能少,要加到结婚时的礼品中去。李二拍着胸脯,一口答应。
    王善人得到回音,把两儿子叫到面前,将事情如此这般交待一番,要儿子倍加小心,谨慎行事,了却父亲多年期待,等生米做成熟饭,春花家也无可奈何。
    春花睡在床上,悲痛万分,度日如年。她只觉得那枕头下卫国写给她的信一直索索作响。卫国在怒目相视,指责她、咒骂她欺骗自己。但事已至此,已身不由己。她默默祈祷卫国忘掉自己,找到更合适的伴侣。

    经过李二从中作撮合,两家将积善和春花的婚礼定在八月十五日。到了中秋的早上,王善人的家院里外收拾的干干净净,客厅檐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客厅正中八仙桌上摆上老伴的遗像,新房布置停当。
   王家将食落(双人抬的大食盒)抬到院子里,放好订婚、结婚两次的礼物和一千二百元礼金,盖好食落,上午十点在媒人李二的引领下前去接亲。
    一夜未能入睡的春花哭肿了双眼,在姊妹们的劝说下,整理好她零乱的湿漉漉的头发,穿上了红颜色的新娘礼服,那苗条的身材,在礼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艳丽动人。春花觉得自己进入一种迷茫的梦境,恨父母绝情,使自己落到如此地步,恨自己懦弱,没有反抗精神,失信于卫国对不起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痛苦,越想越绝望,由嘤嘤抽泣慢慢变成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九曲回肠,在场的人无不流下心酸的泪水。春花母亲看见春花泪如泉涌,知道女儿的心事,自知有愧于她,想到昔日打骂逼迫女儿的行为,也流下了两行悔恨的泪水。
    马车停在了春花家门口,李二带着娶亲的人在众亲友的接待陪同下走进庭房,揭开食落盖,将嫁妆和礼品按规矩放在祖先灵位两侧的桌子上,将蒸好的十二道佳肴献到供桌上,插上香,点燃蜡,春花哭丧着脸,和积善在先祖灵位前跪拜后,在春梅妹妹的陪同下上了马车驶向王家门。
    当马车停在王善人家门口时,鞭炮齐鸣,热闹非凡,男女老少一涌而来,争先恐后要看新娘,把个门挤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在人群中让出一条路,积善和春花并列走进上房,按传统婚礼风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在春梅及众姊妹的陪同下步入洞房。
    院子里摆放着十几张大圆桌,座无虚席。五大六粗的积德,在众亲友面前显得格外活跃,他放开酒量,从这一桌敬到那一桌,看到娶来的新娘子,更是越喝越带劲,直喝到月儿出星星全,方才罢休。

    夜静悄悄地,王善人收拾完家里家外,二儿子积善到自己房里去了。他蹑手蹑脚走到洞房门前,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灯光明亮,春花蒙着头裹着被子,积德喝的熏熏大醉和衣睡在春花旁边。看到这样子,王善人也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
    春花几夜没有合眼,熬困了的身子无力支撑,睡在床上初时伤心落泪,后来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直睡到太阳照到半院才醒来。当她转过身来一看,看到睡在自己身旁的不是积善而是积德时,大吃一惊,几乎尖叫起来,此时积德还像死猪一样睡着,不时地打着呼噜。看到这情景,春花一切都明白了,她一颗伤透的心,彻底崩溃了。不,我不能这样,我要想办法逃出去,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走到院子里,往大门口走去,走近大门一看,门紧紧地锁着。此时王善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看透了春花的心事,急向前扑腾跪倒在春花面前,哀求道:“春花,求你了,是我们全家不对,但为了这个家,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积善也从屋里走出来,扶起父亲,拉着春花到父亲房内。春花只觉头昏眼花,天旋地转,院子里的一切在不停的转动,眼前一黑不由翻倒在地,一时脸色发青,呼吸困难,积善忙将春花抱起来放到炕上,大声呼叫:“春花!你醒醒!我们对不住你啊!你不能这样,你要宽心点,有事好商量。”一面忙将温开水往她嘴里倒,不一会儿春花醒了,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邻里听到王善人家里有异常便赶来敲门,但大门紧锁,一时不知所措,众人一合计,抬开大门一拥而进,只见春花睡在炕上,眼角里流着泪水,问其缘故,王善人和积善闭口不言。到洞房看时,积德还在睡着,人们急忙唤醒他,说春花出事了,积德慌里慌张跑过来问父亲,父亲只摇了摇头。几个细致人看到积德睡在洞房里,便都明白了。看着这一幕人们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善人儿子冒名顶替的婚事,传到九角湾,人们都骂春花父母贪图钱财,不顾女儿死活,把她嫁给一个粗麻大汉不讲道理的人,把卫国和春花原本很好的一对强迫拆开,恐怕要遭报应。
    那李二更是被人骂的猪狗不如,走在路上躲躲闪闪,唯恐碰上熟人或被别人认出来。
    春花父母知道此事后,悔恨自己,但为时过晚,便去找李二问其缘故。李二把自己的坏点子一字不提,全推到王善人身上,还说自己根本不知道王善人会有如此毒辣的手段。从此春花父母难以见人,闭门不出,打发春梅去看个究竟。
    春梅来到王善人家,看见姐姐卧床不起,消瘦了许多,蓬乱的长发,疲倦的身子,说话有气无力,止不住和姐姐抱在一起痛哭起来。王善人自知事已做错,便将实情告诉春梅,回去后给父母多说好话,望亲家原谅,并保证绝不会亏待春花。春梅回到家里,将一切告知父母,父母后悔莫及,直说是自己贪图钱财,害了女儿。但事已至此,已无力挽回,只好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王善人看透了春花有逃跑的心思,也加强了戒备,将大门锁上的钥匙系在自己的裤带上,把自己和春花一样关在家里,紧紧地看着那两扇大门,早上将钥匙交于儿子,晚上收回自己保管,以防万一。
    春花一连几天茶饭不思,体力渐渐不支,走路头重脚轻,昼夜难眠,常在噩梦中惊醒。积德那厚厚的往外翻的嘴唇和满脸豆大的疙瘩,像沙石一样,使她感到恐惧。她像掉进了阴曹地府,一到夜里就把门锁上和衣而睡。想到昔日和卫国相亲相爱的情景,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流出来,今日落到虎口,怨天、怨地、怨父母,怨自己不该到这个世上来••••••

一连数日积德和衣睡在大队部。队里一个叫毛蛋的青年人,看到积德睡在大队部,打趣地说:“积德新郎官,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娶来不去寻欢作乐,睡在这冰冷的大队部活受罪是何道理?俗话说:‘喝酒为醉,娶娘子为睡’……”。毛蛋挖苦的话给本不好受的积德火上浇油,他顺手提起办公室的凳子朝毛蛋脑门打去,嘴里还骂道:“混账东西,你吃自己的饭,操别人的心,我将你爱管闲事的病治一治。”那凳子打在毛蛋头上,砸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积德又将他放翻在地,拳打脚踢,当周围的人来时,毛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将毛蛋送往卫生所包扎治疗,把积德拉到家里。
    积德被送到家里,坐在屋檐下嘴里不住地骂毛蛋。王善人看到积德那凶恨难看的样形,恐怕又要惹出乱子,将他拉到自己房里,小声说道:“儿啊!咱们做错了事,就得认错,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骂,咱都得忍,忍一言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春花近日茶饭不思,身子虚弱,我已叫积善带上礼品去春花娘家看望二位老人,并赔理道歉,望二位老人宽宏大量,能来咱家给春花说说好话,春花这孩子听她父母话的。”积德坐在炕沿,没作声。
    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照的院子如同白昼。王善人看了看紧锁的大门,回到屋里拖开两床被子,督促儿子早睡觉。
     积德翻来翻复去难以入睡,想着毛蛋骂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花钱娶媳妇,就是睡觉,就是生儿育女。自己到大队部去睡觉,是自己无能,失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和气魄,万一一时不慎春花逃出去,岂不是人才两空,让人耻笑,要刚强起来,要大胆地毫不犹豫地去做男人应该做的事,要叫春花屈服在自己的脚下。
   半夜里积德等父亲睡熟后,轻轻推开被子悄悄开了门,来到洞房前,他将一块带有弹性的塑料片插入锁头,打开门进入洞房,脱掉衣裤,春花听到有轻微的响动,急忙伸手拉开灯,眼未睁开积德已到床上,他先用被子把春花的头包起来,那五大六粗身体将春花紧紧压在床上,又将春花两支胳臂连手拉过头顶,用长发缠捆在一起,那钢叉般的魔爪一只压着春花两只手,一只手解开春花的裤带,连同内裤一起脱掉……瘦弱的春花像被压上了千斤石,动弹不得,有气无力,想喊喊不出来……经过长时间的折磨,禽兽不如的积德满足了自己的兽性,解开春花的双手,揭掉裹在头上的被子,他摊睡在床上,嘴里不住地骂道:“买来的马娶来的妻,任人打任人骑,把你个臭娘们,还挑三拣四的,不撒一泡尿看看。”
春花被那禽兽折磨的不成人样,泉涌般的泪水夺眶而流,幽咽着,泣不成声……
次日,春花母亲到王善人家来看春花,当母亲到洞房看见女儿蓬乱的头发,虚弱的身子,不由心上一酸,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一场。王善人难为情地给春花母亲沏上一壶好茶又端来一碟点心,说了几句客套话,叫春花母亲多说说好话,让春花谅解他们,反正已经这样了,让她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
    被欺辱后的春花最后用哀求的口气对母亲说:“母亲啊!你既然生了我养了我,就将女儿救出牢笼,女儿哪里都不去,就在家好好侍候父母,永不嫁人!这个家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听到女儿的哀求,难缠婆也鼻涕一把泪一把,难受的道:“儿啊!事已至此,做父母的也难啊!收了人家礼,拿了人家的钱,咱拿什么给人家还?做女人命苦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老天的安排,谁能怎样?就忍着过吧,时间一长有了感情,就好了。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多想,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说着出了门,离开了王家。
     春花用失望的目光送走了母亲,在绝望中她浑身发麻,头脑中嗡嗡作响。

    王善人送走了难缠婆,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一场冒名顶替的骗婚圆满成功了。从此每当夜幕降临,积德就兽欲大作,总要春花脱掉衣裤,全身裸体顺从于他,任他蹂躏。稍有怠慢,那宽厚的牛皮裤带就朝着春花劈头盖脸抽来,还不让她哭不让她叫,“你哭,我打死你!”春花虚弱的身子被打的遍体鳞伤,那带着血丝的伤痕疼痛难忍。她想自寻短见,但想起卫国那封信和照片又打消了念头。我不能这样,我要等卫国回来,把他看上一眼,把信和照片亲手交给他,才能了却我的心思,无牵无挂地离去。
     一天积德喝醉了酒,跌跌撞撞进了新房,倒头就睡。浓烈的酒精味迷漫在屋子里。春花蒙着头,听着积德雷鸣般的呼噜声,心里恐惶,难以入睡。积德一觉醒来,天还未亮,一时兽性大发,他要春花脱掉衣裤,春花说:“我小腹痛,身子不净,不能同床,”曲卷着身子死也不肯,积德怒从心头起,骂道:“我知道你有心上人,你把我姓王的没当人看!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吃我的饭,穿我的衣,吃里爬外。今天,我就叫你看看我的厉害!”说着抓住春花的长发,将睡着的春花提起来,抽出牛皮裤带便打,春花咬着牙不作声,他就撕扯着春花的头发从屋里拉到院子里,噼噼啪啪地的抽打声,咒骂声惊醒了王善人和积善,他两穿上衣服赶到院子里,只见积德凶狠的皮带不住的抽打春花哆嗦的身子。王善人忙将积德手中的皮带夺下,骂道:“草包!对自己的妻子下此毒手,你还算个男人?你这样对待春花,以后日子还怎样过。”积善将春花扶到屋内,看到春花被打成这个摸样,长发被撕掉几撮,内疚地说:“春花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冒名顶替办成这门亲事,让你受这般罪,我对不住你,请原谅我。”春花忍着满肚子的愤慨和冤屈,流下了绝望的泪水,她强忍着疼痛,拖开被子,从此一病不起。
    积善看到春花极度悲伤和虚弱的身子,想着积德那粗暴的行径,预感到这样下去会发生不堪想象的事,灾难会降临到这个家。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产生了放走春花让她逃走的念头。

    这天卫国收工回到学校,表哥拿着两封信交给他,寄信的时间相差一天。他拆开第一封信看时,是父亲写给他的亲笔书信:
卫国吾儿:
     多日没收到儿的信,不知可好?姊妹都在身旁,唯你远在边疆,甚念。吾儿要注意身体,勤奋学习,努力工作,勿虚度时光。
                            
                                           父亲
                                       X 年  X 月 X日

    第二封是惠之写的:
哥哥:
     祝兄身体健康,学习、工作顺利!
父亲念儿心切,常在梦里呼唤哥哥的名字。姊妹都在身边,衣食起居照顾周到,望兄不要操心。远离家乡,远离亲人,要谨言慎行,遇事三思。注意身体,切记!家中一切都好,望兄勿念。
妹妹:惠之
                         X 年  X 月  X日
寥寥数语的家信,使得卫国心神不定,字里行间虽然没有写出异常的事情,但他总觉得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他细细琢磨信中的话语“姊妹都在身旁,唯你远在边疆”,“念儿心切,梦里呼唤”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父母慈祥的面容,姊妹亲切的面孔,春花临别时的哭喊着“卫国哥我等你”的那一瞬间,一幕幕展现在眼前。一颗久别思念的心跌荡起伏,不可抑制,他决定回家看望父母亲、姊妹们及春花。
第二天卫国将两封信交给表哥看后,说出了想回家的念头,表哥略加思索也同意卫国回家一趟。
卫国在生产建设兵团每月工资30元,除吃饭、买日用品后所剩无几,数月仅存了20多元。子弟学校有4位老师,工资每月仅40多元,得知卫国要回家,也每人帮助卫国10元,共凑60多元。从焉耆到陇西数千公里,60多元连车费都不够。为了不给老哥放困难,翌日清晨乘趁表哥上课时,卫国偷偷背上背包,在食堂买了一背包玉米面发糕,步行30多公里,来到焉耆客运站。为了节省钱,卫国产生了侥幸心理,他买了一站的车票,花去了两元钱。由焉耆开往吐鲁番的是敞篷车,司机既是驾驶员又是查票员,每到一站都在喊站名,幸好一路没有查票。当天下午行驶到天山脚下,司机将车停好,通知旅客第二天上午八时准时开车。卫国在旅社倒了一杯开水,拿出背包里的发糕,吃罢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天还未亮,卫国早早起床,到停车场等候,他看了看车停的位置,找到最好的隐蔽点,谋算着如何在最佳时机上车。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有节奏的旋转着,司机用一根铁丝插到机油箱拉出来看了看,然后用榔头把轮台逐个敲打几下,把铁丝和榔头放进工具箱,开始检票上车。旅客拿着车票司机查看后,从后马槽上车。人上完后关上后马槽,司机朝驾驶室走去,就在司机拉开驾驶室车门的一刹那间,卫国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力一跳,双手扳往后马槽,身子往上一跃,右腿跨过马槽上方爬着滚进车厢……这时车已启动,大部分旅客脸朝前方,有几个脸朝后的旅客笑着默不作声。
    汽车象老牛一样行驶在天山公路上,卫国紧张的心咚咚直跳,生怕司机从反光镜中看到自己爬上车,再把自己拉下来。卫国坐在车上紧闭双眼,沿途雄伟天山、皑皑白雪,朵朵白云,潺潺流水,声声牧鞭……一切美好的景色,他都没有一点观赏的兴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车跑的再快一点。经过近十个小时的行程,到达托克逊,再过一大站就到吐鲁番车站了,卫国悬着的心轻松了许多。钱花去不到十元,可发糕所剩无几。

    卫国买了从吐鲁番到鄯鄯的火车票上了车,由于长时间的颠簸和提心吊胆的紧张使他极度疲倦,爬在茶几上,不一回儿就睡着了。他恍惚感觉有人在推他,睁眼看时,列车长和乘警已在眼前,他们问道:“你在那里下车?”卫国迷迷糊糊脱口而出:“我在陇西下车。”“车票拿来我们看一看。”卫国清醒过来不由傻了眼,列车长一看车票买的是鄯鄯车站,列车现在已到哈密站。因此他们认为卫国是社会上的流窜人员,就让乘警将他交到哈密收容所。
到哈密收容所,卫国被安排在一间约30多平米,内设通铺,有几条破旧被褥的房间,大部分人和衣而睡,那些维族老乡靠墙睡在地上,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墙上没有窗子,两扇用钢筋焊成的铁门,只能伸出拳头和胳臂,生存条件和犯人没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带镣铐。只有上厕所时,才能从房间出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收容所一天两顿饭,每顿一碗稀饭,一个窝窝头,只能维持生命。卫国饥饿难忍,不两天就将剩下的玉米发糕吃完,又将在吐鲁番车站给家里买的两包葡萄干一点一点吃完。卫国实在饿的受不了,多么想离开这牢狱般的生活,回到故土亲人身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是卫国取出藏在身上的十元钱,站在铁门口看着,好不容易走过来一个人,卫国连忙喊道:“师傅,我有一事相求,”那人停下脚问:“什么事?”卫国说:“我实在饿的难受,这是十元钱,五元作跑路钱,五元求你给我买点吃的东西,行行好!”那人犹豫了一会,就拿走了钱,不一会儿买来5个饼子,当他把饼子从钢门里塞进来时,卫国只吃上了一个,其余都被同室抢去了。卫国后悔自己太大意,本想省点钱反落到这般光景。
    卫国在收容所煎熬了十天,被遣送回家时,坐在车厢里,心情难以平静。出门数月不但没挣到钱,反而两手空空像乞丐,这付模样,回家怎么向双亲交待,怎么去见姊妹和春花?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列车越过戈壁滩,风驰电闪般穿行在河西走廊上。卫国决定暂不回家,到永登中堡下车,去二哥那里看看再做道理,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他惊醒时,忙问列车员车已过了两站。
    卫国急忙下车,一片漆黑,他走进候车室,在连椅上枕着背包又睡了,醒来时天已大亮。身无分文又渴又饿,只能步行了,下午四、五点钟走到中堡,卫国找到哥哥单位的家属院,哥哥上班未归,嫂嫂在家,她热情地给卫国做了一锅浆水面,饭后卫国拉开铺盖直睡到第二天方醒。兄弟相见悲喜交加,卫国极力忍受着,把一路的艰辛一字未提。在哥、嫂关怀下,卫国体力逐渐恢复,心情渐渐舒畅,还乘拉煤的车游览了九条岭矿区。

积德禽兽般的凌辱,使春花难以忍受,她恨透了王家,生不如死的念头也更强烈了,虚弱的身体整天躺在炕上。一天,王善人和积德出门去了,家中只有积善和春花,积善将大门打开,自己却在后园子里干活。春花从屋里出来看到大门敞开,心里知道积善有意叫她逃走,便从屋里将藏好的40元钱和卫国写给她的信拿出来,看了看卫国那张半身像照片,也装进信封里,含泪出了门。
    春花走到娘家自留地,把那装有40元钱、信及照片的信封小心翼翼放到一颗白菜叶下面,并将一块土基压在叶上,朝着九角湾娘家走去。
     春花走到娘家,看到年老的双亲,强忍内心的痛苦,跪在地上向父母磕了三个头,还没等父母说话就出了大门。泪水伴着她摇晃又回到王家。积善看到春花又回来,感到惊讶;自己有意放春花逃走,现在又回来是何缘故?一时不解。春花父母见女儿磕了三个头没说话就走了,感到莫名其妙,心里不安,想打发春梅去王家门问其原因,但天色已晚,只好改日再去
    汪汪泪水湿透了枕头,流湿了衣襟。透过玻璃窗残月在云雾里徘徊,想到积德的凶残、暴虐,春花浑身发麻,神志不清,她再也无法与这个毫无人性的恶魔同床共枕;她再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人世间的一切。春花悄悄起来穿上自己以前的衣服,拿上准备好的绫带,悄悄推开园子门,在树枝上打好结,她仰头向天,口中喃喃道:“苍天啊!你这等无情,仇人作道场,亲人难相会。你公理何在?卫国哥别难过,今生无缘,来生相会,九泉之下我再等你……”
     王善人起来喝罢茶,天已大亮。他想积德每次喝醉酒回来必大闹一场,昨夜怎么静的出奇?里到积德卧室缝隙一看,儿子和衣而睡,却不见春花,看到大门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园子门,门半掩着,他急忙到园子里去看,发现春花挂在树枝上,不由一声呼叫,昏倒在地。积善听到父亲的呼叫声,匆忙赶到园子里看时,只见春花挂在树上,父亲昏倒在地。慌乱中叫醒积德,将春花解下来看时,手脚冰凉早已停止呼吸。
                可怜花开艳丽日,落得恶人折断枝。
                九曲回肠欲无泪,花开花落能几时。
     春花的不幸,使王家门男女老少聚集在王善人门前,大家纷纷骂王家父子不仁不义,害死了春花。有的还抱打不平,说:“应该对王家父子依法问罪”。不少人留下了同情的泪水。王善人在众人的指责下后悔莫及,直嚷当初不该听李二的话,现在落得人才两空,这是老天爷对自家的惩罚。
   积善看到春花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悔恨自己不该冒名顶替,害死春花。噩耗传到春花娘家,春花父母如遭晴天霹雳,仰天长哭道:“是自己害了女儿,把春花喂到狼口,受尽折磨。”
卫国家知道了春花离去,十分震惊,个个流下了惋惜的泪水,特别是惠之更是泣不成声。
    王善人哭丧着脸,请人料理丧事。按农村封建的丧葬观念,对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不戴孝,不烧纸钱,不过夜,不能葬进祖先墓地;只能葬在最偏僻,最恶劣,行人不去的地方。因为这样的女人死后阎王不收、地狱不要,阴魂不散,到处飘荡,特别是在星星出鸡叫前这段时间,遇到行人,死者阴魂会缠住不放,被缠住的人会一病不起,口里胡说,直至病死。只有偏僻恶劣环境,能镇住亡人阴魂,难以见人,就没有害人的机会;尸体更要当夜掩埋,怕亡人阴魂在交夜时缠上庄里人。
     王善人叫二儿子积善请来阴阳先生,村里几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拿上镐头铁锹寻找墓地,经过一番查看,定在火焰山青土沟。这里寸草不生,沟里还流着带盐碱的苦涩细流,跟没有人愿到那里去。
    又打发人买了薄皮棺木,阴阳先生用火攻的法术,在王善人家的每个角落作法,将鬼魂收入棺内,连夜发往青土沟掩埋。

    本想及早回家的卫国在哥哥嫂嫂地挽留下多住了两日。这天半夜,梦见春花身披白纱,满脸泪痕,来到他面前说:“卫国哥,你不是说在口外,为何却在这里?我找你找的好苦啊!我已不在人世,想你心切才来见你一面,还望哥哥保重身体,不要为我难过,我俩虽没能在一起,但有生前的恩爱,我已满足了,这是我短暂人生中最大的幸福和快乐,来生我再做你的妻子侍候你。”
   卫国看到春花这般模样,急问道:“春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连忙下床双手去接,春花不但没有理会,还转身走出门走了。卫国大喊:“春花你到哪里去!”梦中惊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睡,春花的模样、话语记忆犹新,卫国感觉事情有些蹊跷,决定天亮赶紧回家。
    二哥把卫国送上车,挥手告别。卫国想到夜里恶梦,心里砰砰直跳,他自己安慰自己,可能是长时间牵挂和思念春花才做了这个恶梦,春花那么聪明不会做出傻事。
    一声汽笛打断了卫国的思维,出了站坐上最后一趟由文峰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回到家里赶紧到父母房间,只见父亲睡在炕上面色憔悴,说话无力,母亲秋霜落鬓扶侍在旁。听到卫国回来,姊妹们也过来围坐在父母身旁,卫国强忍泪水,述说口外的经历。
    吃了家乡的饭,睡在了父母身旁,和姊妹们在一起,卫国感到其乐融融,心情也舒畅了,炕头的温暖如同催眠剂,使卫国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次日早起,卫国将带来的兰州天生园点心、蛋糕解开放到桌子上,细问其父亲病情,母亲只说劳累成疾,休息数日即可痊愈,卫国感到有疑惑,在自己屋内唤来惠之,问其原故,惠之哭诉着将家里发生的事告知卫国。
    原来就在卫国收到父亲和惠之两封信的前半月,开始清理阶级队伍,大队私设公堂,因父亲曾是国民党员,任过督学等职,被认定为国民党残渣余孽,开批判会,并棍棒齐下,绳捆索绑,险些命丧黄泉。
    当问到春花时,惠之咬牙切齿,就将王善人娶媳心切,与李二串通一气出谋划策,搞阴谋诡计,而春花父母贪图钱财,以死相逼,春花为了报答父母养育之恩,无奈之下忍气吞声嫁到王家。春花得知上当受骗后,想逃出王家,但大门紧锁无法脱身,后来在积德惨无人道的欺辱和虐待下难以支撑,在不到数月内就结束了自己年青的生命,被连夜掩埋在火焰山青土沟。卫国听到这些气得眼冒金星,差点晕过去。
    惠之说罢擦掉泪水,用宽慰的口气说:“哥哥,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要难过,不要流泪,事已至此,都是各人的命运,老天的安排。”听着妹妹的话,卫国没有作声。
    夜幕降临,卫国买了些贡品、香蜡、纸钱,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往青土沟的路上蹒跚走去。趟过渭河,顺着崎岖的山路,口中喃喃地不住念着:“春花你在那里,我看你来了……”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他跌倒又爬起来,用脚刹着,用手摸着从沟口走到沟底,又反过来,不停地念叨,不停的走,风迎面吹来,山顶上的碎土块不时滚落下来,他全然不知。对空荡荡的沟壑,偏僻、荒凉、恶劣的环境没有一点恐惧,他要找到春花的坟墓,诉说心里话。突然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被一大堆虚土拌倒,他用手摸了摸,土堆下有烧过纸钱的灰。这是坟墓,是春花的坟墓!谁人还能葬在这样的地方啊!他忙将几根火柴捏在一起擦着看去,果然是新埋的坟墓。他抽泣着将供品摆放在墓前,又将纸钱、香、蜡点燃,火光染红了沟壑,烟火把纸灰冲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花妹,卫国看你来了……”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泪水像决了堤的激流夺眶而出。“春花啊!你就这样离我而去,我在信里给你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难道你就不想想,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容易啊!你还记得捞麻时给我草帽和毛巾的场景吗?那天夜里放水将油馍存给我吃,你却空着肚子,还有那火车站挥泪告别,尾随车后你还在喊道:‘卫国哥,我等你……’渭河堤上那棵大柳树曾经是我们相好的见证……难道这一切的一切你就不想想?”
    泪人儿一般的卫国爬在坟墓上,用手挖着土,他想把春花从坟墓里挖出来,看看久别后的模样。手指磨破了,流出鲜血。在荒寂的青土沟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泪水、鲜血,泥土混合在一起,抹在脸上沾在身上上,鞋掉在墓旁,而卫国捏着两把墓土不停地喊着春花的名字。那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凄凉、悲惨;那哭声在为春花打抱不平;那哭声诉说着现实社会的残酷;那哭声在控诉着造成春花年青生命夭折……
    手电筒的光束在青土沟里横扫着,卫民、卫军、敏之、惠之相互掺扶着寻找卫国,当他们来到墓地时,眼前的一幕使姊妹们都流下泪来。姊妹四人扶起泪人儿一般的卫国,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那惊天动地的哭声震撼着原始的青土沟,也震撼着无情的社会、人世的凄凉……苦涩的泪水也在祭奠着春花短暂一生。

    秋实累累,北园在一片翠绿的掩映下呈现着丰收的喜悦。那一颗颗裸露的包心菜,是农民辛勤的结晶,生存的希望,忙碌在畦地里的农民畅想在欢声笑语中,不时传来那悠扬的山歌声“陇西有个钟鼓楼,一台一台的上哩;心里头有话说不出一声一声地唱哩”。就在这时春梅将一颗白菜铲下,叶下露出一封信来。春梅大吃一惊,拆开看时正是卫国写给春花的。信里还有一张卫国的照片,40元钱。春梅含泪把它交给母亲,母亲哭丧着脸悔恨地说:“等见到卫国将信和照片交给卫国。”
     当晚春梅巧遇卫国,将卫国叫到家里,难缠婆泪如雨下,双手将信和照片交给卫国,哭着说:“卫国,我知道你会恨我的,我悔之已晚,我对不起你和九泉之下的女儿”!卫国看到自己写给春花的那封信和照片,更加倍生了怀念之心,抑制住即将流出的泪水说:“伯母,我不怪你,我只恨这个不平等的社会,是无情的阶级斗争把春花推到屈死的九泉……”
     卫国拿着信和照片回到家里,又一次拿出看时,不由的双眼模糊起来,他悔恨填胸,泪眼朦胧,提笔写下两首诗。泪珠滴落在字里行间,斑斑点点,收拾好诗稿,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北门处买了香、蜡、纸钱趟过渭河,来到春花墓地。他颤抖的手含着泪将纸钱慢慢分开,将写好的诗稿平放在纸钱上,点燃纸钱和诗稿,带火的纸钱随风飘起,“春花我忘不了你啊!我看你来了,卫国跪在墓前,那悲沧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回响在整个青土沟......
      陇山披素诉苦情,渭水悲鸣鸣不平。
     上苍斩断鸳鸯谱,撕心裂肺断肠情。
     花季少女,容貌玉堂。言谈举止,条理大方。
     幼岁清贫,吃菜咽糠。天资聪慧,旧衣整装。
     心灵手巧,奋发向上。温文尔雅,语重心常。
     助人为乐,心花怒放。虽是文盲,自有主张。
     情投意合,美好向往。同耕垅田,互敬互让。
     阶级成份,一时猖狂。害人匪浅,一堵危墙。
    真挚友爱,痛击迫伤。父母二老,没有眼光。
     嫌贫爱富,称老作强。钱财为重,寸步不让。
    上当受骗,害死女郎。陇山巍巍,渭水泱泱。
    往事悠悠,岁月沧桑。一晃数载,青土茫茫。
     人生苦短,思念恨长。遗憾千古,今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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