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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武人物剪影三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836    更新时间:2014-8-20

                    襄武人物剪影三
                            李维斌

      畅氏:家风是什么
    “每早起,先向家塾祖先一揖,然后于祖母及父母各一揖,乃抱书包入塾。在先师孔子位前作揖毕,始即位读书。放午学、晚学,出入亦如之。行至街途里巷,遇老成相知又揖让问候,拱立路侧,俟其过而后行。冬夏恒戴红缨帽,或衫或袄,钮扣务须整齐。其行也,兄先弟后如雁行。然其食也,少长相让,一有疏略,先生戒饬。”
    此段文字见于清代陇西学者杨凌霄所撰《襄武人物志续编》(以下简称“续编”),其主角是道光年间朱家通德、务德、润德三兄弟。哥仨尊老爱幼,知书达理,谦逊礼让,中规中矩,和谐融洽,其良好的家教于此可见一斑。家庭教育是人生延长线的起点,而蕴含诸多正能量的家庭教育营造的优良家风可为成人成才奠定坚实基础,通德后来做了县丞,候补四川;务德工于书法,公举孝廉方正,与其父朱照东均为陇城当时有名的孝子;润德补为博士学子员,后被保举为训导,与兄务德一起在同治年间河回兵变中殉城。前不久,就在CCTV镜头里人们大谈“家风是什么”之际,我不禁想到了朱家,以及朱家家风的缔造者——畅氏。
    畅氏,三兄弟之祖母也。且不说25岁守寡,欲绝食殉夫而未成,几十年如一日,不事铅华,不着丝罗,抚育儿孙,艰难备尝,以及家境殷实后捐银助学,慷慨布施,只说伊花重金,建家塾,心无旁骛,精心砥砺孙子一事,就可谓功莫大焉,德无量矣。必须提及的是畅氏倡导的朱家家风一石激起千层浪,先是有钱之人纷纷效仿,延师教读,至咸丰初年,城关私学、义学均以其教育模式为范本,推而行之,光而大之。可以毫不夸饰地说,畅氏倡导的朱家家风深深影响了晚清的陇西教育。
    实质上畅氏家风也并无微言大义可挖,因为其内容、形式终究根植于儒家思想的传统美德。在博大精深的传统美德“润物细无声”的熏陶渐染之下,人自然会树立道德荣誉感和奋斗精神,变得严格自律,设身处地,进而讲原则,讲正气,愚以为这是中国式传统教育的优势之一。畅氏不谙理论,更非教育家,她只是努力践行而已。
    受宫廷大戏《步步惊心》启发,我想到了“穿越”,我想如果让畅氏面对CCTV的镜头,她说不定会吐槽如下:
    “何谓家风?见仁见智也。家风所宜,贵在笃行也。试观目下汝等家庭教育,更多以锻造应试机器、培养考试动物为务,以至弃祖宗丰厚遗产于一边,更谈西式教育、日式教育,此乃舍近求远,妄自菲薄者也,难免又有临渊羡鱼之嫌也。‘扶不扶’?而今汝等竟纠结于此类举手之劳!至若‘最美’,冠以此名者,祖宗美德视为应尽之义务也。凡此种种,令老妪同情,且不由扼腕慨叹矣!‘官二代’、‘ 富二代’、‘ 拆二代’缘何层出不穷,汝等不亦心知肚明邪?”
   (此处有掌声!)

     王优伶:以古典的姿态诠释男人
可能是读了《王优伶有义传》(见“续编”)的缘故,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清朝年间的菜子南乡河水潺潺,波光潋滟,芳草鲜美,诗意盎然。我设想那一日天空澄净,群鸟啁啾,我的乡人王有义身挎褡裢,手握长矛,沿西河一路流连光景,迤逦而下。我想那天的王有义定是身轻如燕,通神舒泰,偶或行至无人处,不自觉还会唱几句戏词,字正腔圆,苍凉粗犷。
    没想行至浅河一带时不慎邂逅一粉丝,那人不由分说便拱手行礼:
    “敢问王相公,为何行色匆匆如此,新婚燕尔便要急赴兰城?”
     为何?有义一时语塞。 
    原来这有义先前遇了桩美事,兄长有仁捎信,让他速回老家完婚,有义大喜过望,一路上心慌得跟长了草似的,加上马车颠得厉害,一颗已逾不惑之年的心脏差点儿跳将出来。
     哪知洞房花烛之时,却见妇人泪眼婆娑,一问更是涕泗滂沱。原来此人命苦,其夫不务正业,嗜赌成性,抵了房子,押了老婆,下一步就只等卖儿鬻女了。
    有义呆了。自己从小孤苦,身入梨园,遭人白眼,忍气吞声,终于攒了些细碎银子,如今时来运转,传嗣有望,却不幸摊上这档子事!
    妇人凄楚动人,有义呆若木鸡。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待红烛燃尽,月上梢头,偷听窗根的少年们都打起了哈欠,有义这才款步出门,先吆喝亲友们继续畅饮欢呼,然后叫了嫂氏与那妇人作伴,末了又说:
   “勿相泣,明日即令汝一家团聚。”
     有义觉得身不由己,又好似有意为之,反正就如此了。事情有些说不清前因后果,直到后来他一直搞不清自己的动作和言语是怎样变成如此衔接的,只是觉得彼时必须那样做,非那样做不可,似乎已经不能做别的了。也许当时他的思考处于阻滞状态,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淹没了他。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不止一次演过秦香莲吧。要说这有义演秦香莲,那可是拿手绝活,曾多少次让金城戏迷们过足了瘾呢。
     而此刻面对这位铁杆粉丝,有义只好嗫嚅一番了:
    “哪里哪里?只是去大城(今陇西县城)寻一联手耳!”
    面红耳赤的王有义赶紧用甩袖的动作掩饰尴尬并迅速逃离。为使自己镇定,他用平素练就的演出台步快速行进。拉开架子,抖擞精神,依次是上马势、坐马势,然后抖马向前。整套动作夸张有力,典雅洒脱,本色当行,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就是嘛,咱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人而为优,品斯下矣”,这谁说的?
    有义刚学艺那会儿就知道了自己的祖师爷——春秋晋人优施,他总觉得伶人也太不幸了,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前辈:身为国君宠爱的优秀伶人,竟与国君的爱妾行那苟且之事,信义安在?但因为是祖师爷,有义从来不敢说出口,他只是这样安慰自己,咱虽是“下九流”之成员,似乎只比那剃头的、吹唢呐的、卖鸦片的受人抬举些,但咱不跟那优施们一样台上冠冕堂皇,台下男盗女娼,咱不犯人妻,光明磊落!有义这么想。
   “有义,汝真有义哉!”王有义且行且唱。

   陆光焱之妻:伊人,宛在水中央
    “续编”之《陆烈妇》唤作陆妻,却不谓陆氏,足见其名不可考,姓亦不可考,足见其卑微平凡不起眼,一如汪家衙路边的石子,本该在历史的刀光剑影与鼓角争鸣中湮没无闻。
    然而,上天巧意安排,让陆妻与汪家衙遭遇了战争。那是同治年间的陕甘回变,耗时十五年,延及五省区,死亡2000万,一场史上残酷的种族灭绝大屠杀,据说其惨烈决不亚于希特勒对付犹太人。回、汉两败俱伤。
   战争是强者的游戏,强者板着脸孔对陆妻说:
   “要么从,要么死!”
那夜陆妻被狄(道)河(州)来的回人掠去,裹胁前往太子寺(今广河)。一路泥泞,长夜难明啊,她再也看不到渭水边上汪家衙宁静而温馨的灯火,只听见马铃声、吆喝声、河水声,声声入耳,求生的本能让她记住了途经的每一条河流;她不懂官逼民反、以汉制回、挑拨离间、冤冤相报,她只知怀中周岁的婴儿声嘶力竭,嗷嗷待哺,母性的本能让她将她的儿一次次抱紧。
    她亦知生命需要呵护,哪怕自己遭受毒打和凌辱,哪怕自己苟且偷生,苟延残喘。
     哦,原来上帝不能处处都在,于是他创造了母亲。原来母亲是上帝撒向人间的最温柔最敦厚的种子!
    于是就在次日,她擦干脸上的血迹和泪水,盛装出场,华丽转身,在阿訇的祝福声中,陆妻成了回妻。
    昏黄的油灯下,她一遍遍地告诫儿:求知,是每个穆斯林的天命。
穿过拥堵的羊群,带上《古兰经》,将儿送到经堂。
    巍巍太子山下,汤汤广通河边,她浣衣,儿舀水。河水轻柔,歌声甜美。
    这浣不完的衣啊,浣走了她的柔媚与期待;这流不尽的河啊,十一年的光阴淘洗在默默流淌的水里。直到有一天,直到她的儿告别天真烂漫的那一天。
     那一天,定是风和日丽,陆妻千方百计让回夫离开,那一瞬间她隐忍多年的泪水倾泻而下,她觉得十一年里唯有这次哭得酣畅淋漓,唯有这次才告别真实的谎言,亲近生命和自然。她给儿讲述了一段长达十一年的光阴的故事,最后她说:“沿广通河顺着走,见到洮河再倒着走。沿漫坝河打听官堡镇,翻过半阴坡,顺渭河往下,就到你陇西的家了,就能见到你陇西的大了……”
    时值金秋,拂晓之时,芦花泛白,清露为霜。对着汪家衙的方向,对着浩浩荡荡的波涛,陆妻又一次擦干脸上的泪水,又一次华丽转身……
秋风徐来,苇丛起伏。茫茫秋水接纳了她娇小柔弱的躯体,沿着弯曲的河道蜿蜒向前,一路传唱上帝的祝福,让漂泊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陆妻终究没有流走,那纵身一跃早已定格成永恒的风景。此后不久,就在陆妻浣衣的水中小洲,生出一朵硕大的白莲,亭亭玉立,清香四溢,尤其空中雾霭迷蒙、水上烟波浩渺之时,隔河相望,宛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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